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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应该记起一个名字

(来源:网站编辑 2018-01-28 1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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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里一个温和的下午,在沈永年外孙女唐国美家的客厅里,国美坐在一张小凳子上与我交谈,一个先辈从历史的深巷中向我走来那段封存了多年的传奇被渐渐地撩开了面纱——

 

为了麻风病人,他险丧生命

 

这只用卯榫工艺做成的“小矮凳”有年头了,它还是上世纪50年代上海麻风医院建立伊始制作的一批实物,同时,这个“小矮凳”是沈永年院长在上海麻风医院为数不多的生活用品之一。

 

1893年11月10日,沈永年出生于宁波慈溪,20岁那年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英国大英传教会在中国杭州创建的西医医科学校——浙江广济医学各科专门学校(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的前身)工外科。学习期间他既学到了在国人眼中不可思议的外科手术技术和X光机的使用方法,还掌握了被认为是不治之症的麻风病诊疗手段。因为沈永年在校时的出色表现,毕业后的他立刻领到了行医执照,也因为有了行医执照,他马不停蹄地辗转于安徽、江西、湖南、湖北、河南等七个省市行医,还先后担任过天生医院院长、上海同仁医院副主任医师、合肥基督教医院主任医师兼代院长、南京鼓楼医院代理外科主任等职。沈永年以自己精湛的医术挽救了无数患者的生命,更积累了丰富的医疗和管理经验。其间,沈永年的终身大事也圆满了:杭州的千金小姐柴文瑜在人间天堂杭州与他喜结连理,不久,夫妻双双来到上海虹口区安家落户。

 

沈永年、柴文瑜夫妇

 

1925年,上海发生了举国震惊的“五卅惨案”,全国掀起了一股反帝怒潮。大英传教会在广西创办的北海普仁医院外籍医护人员基本都已走光。于是,医院首先考虑从中国杭州办的广济医科学校培养的学生中挑选华人院长。

 

这让沈永年陷入了沉思。“两广”气候湿热,麻风病患者的数量要比其它省市多。现在医院关闭了,医务人员跑了,麻风病人缺医少药,恶性循环的蔓延将带来很严重的后果。

 

可是,另一个声音在对他说:你有妻儿老小,你所持有的医生执照可以支持你在任何地方行医且全家生活无虞,倘若去偏远的北海,前路漫漫,谁也不知道未来究竟如何。这时,他想到自己已有了诊疗“不治之症”麻风病的成功病例,作为一名医生,在同胞最需要的时候哪能不挺身而出?在经历了几个不眠之夜后,沈永年决定给母校的梅滕更校长写信,明确表示愿意南下,服务于北海普仁医院。

 

梅藤更在杭州也开办广济麻风院,校长对学生会有些什么忠告和建议呢?很快,校长来信了,给予他万般鼓励。

 

1926年7月9日上午,沈永年从虹口的家中出发,只身登上了日本招商局的“广利号”轮船,千里迢迢赴北海上任。临行前,他和妻子最不放心的是体弱多病的大女儿,医生爸爸走了,女儿再生病怎么办?于是,他将女儿托给了朋友、当时上海滩的名医董世魁。

 

沈永年全家照

 

轮船航行了4天后,7月13日上午9时左右到达了利泊尔斯湾,沈永年登上甲板,海面上风平浪静,香港遥遥在望。就在他庆幸很快就能从香港转道北海时,突然,猝不及防的他被人蒙上头,有人使劲地将他拽下轮船……有关沈永年一行6人遭遇海盗绑架的新闻,在民国十五年(1926年)7月17日到8月3日的《申报》上以“广利赴粤遇盗记详”等标题报道了五则之多。

 

当年的通讯工具滞后,沈家人还是从《申报》上得知沈永年被绑架了。亲人们多方打探也没个结果,直到见到了劫匪的勒索信,才得知沈永年被囚禁在广东省顺德县的一个荒岛上,要放人就必须支付5万银圆巨款。

 

据载,1920-1926年间,上海的大米价格为每市石(160市斤)9.5银圆,也就是每斤大米5分多钱,5万元实在是天文数字了。沈家三兄弟都是行医之人,哪里拿得出这笔巨款啊,他们竭尽全力,先期凑了400多元请中间人代为转交,哪料那人拿了钱就不知去向了。失去耐心的劫匪又来信威胁:再不送钱就要撕票了,在此危急中,沈夫人柴文瑜偕三弟沈丕德辗转澳门,托人和劫匪讨价还价,最后在众人的帮助下以1200元赎金救出了被囚禁在荒岛上的沈永年。

 

当家人们终于在荒岛上见到戴着手铐脚镣的沈永年时,他连走路、站起都困难了。这一天是1926年12月31日,距离他离开上海已近半年。

 

全家兄妹担负起神圣的使命

 

沈永年在家中疗养了8个多月,被折磨得极度虚弱的身体才渐渐康复。谁都以为沈永年经历了这次遭遇,应该在上海安心过日子了,谁知他“好了伤疤忘了疼”,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重赴北海,举家前往!

 

1927年9月29日,在海上颠簸了数日后,沈永年夫妇带着大女儿爱珠、二女儿爱琳以及还抱在怀中的三女儿爱珍、大儿子摩西终于平安地踏上了北海这片土地。沈永年的义举得到了各界人士的敬重,在当年创刊的《麻风季刊》上还有专门的报道。就这样,沈永年走马上任,成为北海普仁医院首任院长并兼任北海普仁麻风院院长。

 

关闭了一年多的普仁医院即将重新开张,对沈永年来说困难重重——医院破败不堪,缺医少药,医疗设备散失,经费奇缺,语言不通,交流不畅……但所有这一切挡不住北海民众、特别是麻风病院病人的欢欣鼓舞。大家的热情让沈永年感动,在谋划好重新开放医院的方案后,他组织当地人用了3个月时间来维修院舍,为了喝口干净的水,连水井都是病人们打造的。工夫不负苦心人,门诊部首先开放,1928年春节刚过,住院部也随之开放了。

 

沈永年与病人

 

普仁医院的医疗工作渐渐地恢复,但医务人员的“捉襟见肘”成为医院发展的最大障碍。为此,沈永年挑选了6名本地的青年在医院里学习西医,将他们培训成护士和助产士;他甚至于还培训了几位麻风病人作为麻风病院的管理人员和护士。1930年,沈永年在北海已经拼搏了两年,趁着回上海提取中华麻风救济会资助的麻风病药品,他回家看望了年迈的父母。在与弟妹相聚时,他说出了一个心愿,希望他们跟随他去北海为病人服务。

 

说起这兄妹四人,除了小妹,三兄弟全是当年上海滩赫赫有名的医生。二弟沈丕善1923年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获理学士学位,1926年毕业于圣约翰大学宾夕法尼亚医学院,获医学博士学位,在上海挂牌行医颇有声誉。三弟沈丕德是口腔科医生。

 

当听完大哥一番真情的讲述后,弟妹们被打动了。二弟当即表示他一定会助大哥一臂之力,解决当地缺乏医生的燃眉之急。小妹沈福真也表示只要大哥需要,她也会举家前往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当年的中华医学会曾撰文感叹道:1万个医生中愿意当麻风病医生的连10个都没有,更不要说与他们接触了。然而,沈氏兄妹却放弃优厚的环境和待遇,那年4月,他们举家从上海奔赴北海协助大哥。

 

沈永年(左)与二弟沈丕善

 

大哥和二弟医德高、医术精,享誉当地;而小妹的丈夫还在医院附近开办了家电影院,丰富了大家的文化生活;沈夫人柴文瑜则教麻风病人钩些针织品,卖掉后换些零花钱……沈永年院长和家人们与麻风病人同吃同住,年纪小的患者还在普仁所办的学校里学会了认字,获得了受教育的机会。

 

与麻风病人同吃一锅饭

 

转眼,沈永年已在北海普仁医院服务了10余年,与他患难与共的发妻柴文瑜却因长年的艰苦生活,突发脑溢血于1939年9月病故。沈永年不得已带领儿女们离开了他挚爱的普仁医院。那一年,他46岁,正当壮年。虽然人离开了北海,但医治麻风病患者始终是他的追求。

 

从1927年开展调查开始,上海的麻风病人逐年递增,特别是抗战爆发后,大批难民涌入上海,大都集中在闸北、杨浦、徐家汇、浦东等区域。到了1946年11月,上海400万人口中,麻风患者居然高达3000人左右。也就在这一年,沈永年再次与麻风病患者结缘,他被任命为中华麻风疗养院院长,直到1954年上海市人民政府接管了中华麻风疗养院,并更名为上海麻风医院,他被上海市人民政府聘任为首任院长。

 

上海麻风医院的住院部在大场镇庙巷的保德路上,门诊部设在武夷路200号。上海人恐怕不一定知道上海麻风医院院址,但对庙巷肯定有记忆:1932年“一.二八”淞沪会战时十九路军在庙巷的浴血奋战,最终阻击了3万日本兵的进攻。当年上海麻风医院环境的荒凉和艰难丝毫不亚于初创时期的北海麻风院。

 

听沈永年的外孙女唐国美说,当时上海麻风医院就“淹没”在庙巷大片的芦苇丛中,病房简陋和破败,手术室的屋顶甚至漏水,加上缺医少药,病院看上去更像是“难民营”。虽然条件十分艰苦,但沈永年的内心充满了使命感,他希望在任期间上海麻风医院能成为病人的庇护所。

 

上海麻风医院的维修和日常开销都缺少经费,沈永年便带领病人自己动手修筑;他还鼓励病人种菜,饲养一些牲畜,甚至还挖了个鱼塘养鱼,在鱼塘四周种上了桃树。对一些年轻的患者,沈永年还请人为他们开办缝纫班和学习班,以便他们治愈后回归社会能养活自己……

 

从上任第一天起,沈永年就开始了和病人们同吃同住相濡以沫的日子。最艰难的日子里,沈永年既是院长、医生,又是与病人同甘共苦的兄弟。因为医院里不通水电煤,他和病人们一起喝水塔里的积水,吃大灶里烧煮的简单饭菜。有时候去晚了连饭焦也没了,他的继夫人就用煤油炉煮一锅加点盐和酱油的面条给丈夫和没打到饭的病人吃。夜里,等病人们都睡下了,沈永年还得提着马灯在病院四周巡视,直到“平安无事”才回到那间既是诊室又是卧室的简易小屋里休息。那些日子虽然过得艰辛,但他给病人带去的是温暖和希望。

 

沈永年巡夜用的马灯

 

最让沈永年欣慰的是,一直以来医治麻风病人的特效针剂是肌肉注射“大风子油”,可并非适合每一位病人。他独创的静脉注射“安癞露”,也就是病人们口中的“油针”在北海时就治愈了好几位病人,他为此还撰写了医学论文《一个试用“安癞露”的报告》发表在《麻风季刊》上。通过那些年的实践,“安癞露”的成效也越来越显现,他接手时的上海麻风医院一共有99张病床,97名患者,正是他采取了不同的治疗方法,没有一个病人死亡。

 

唐国美告诉我,因为医护人手不够,外公总是让二女儿(国美的妈妈)跟在自己身边,给病人打针、分药,凡是护士的活儿全由女儿完成。二女儿喜欢看电影,可是晚上下班后却不敢独自走出麻风病院一步,她害怕芦苇丛里不时窜出的蛇。

 

晚年的沈永年和二女儿一家住在江苏路的忆定邨,整条弄堂里只有两户人家的长辈有轿车接送,其中一位就是沈永年。国美好生羡慕,可妈妈苦笑道:外公的车开到保德路的芦苇丛前就进不去了,随后是一辆板车将他拉到医院去。就连这样的“羡慕”在外孙女的记忆中也是非常难得,因为只有在沈永年去武夷路看门诊时才由轿车送回家住一晚。

 

1957年,沈永年终因罹患肝癌去世,享年64岁。沈永年的一生为医治麻风病做出了可歌可泣的贡献。他把世人闻之生畏的麻风病人当作自己的亲人,如一柄蜡烛,点燃了自己,给无望的病人带去光亮和温暖。

 

自2010年起,唐国美每年都会自费去广西合浦一个叫蛟龙塘的麻风病康复村,这里曾是她外公沈永年工作过的地方,至今还生活着一批麻风病人。每次去,她都会用各方募集来的善款为麻风村的老人们购买日用品、生活用品和家用电器等。她希望代外公继续传递爱心,让麻风病患者知道我们的社会并没有遗忘他们……

 

(本文编辑:许云倩。本文照片由唐国美提供。题图为晚年沈永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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